倩倩女王调奴

　　最近，社交平台上的一个帖子让爱运动的女性朋友多了件担心的事情：

　　这位网友说自己从去年开始月经量越来越少，去医院检查，确认卵巢早衰，自己推测可能是空腹有氧运动导致的。

　　空腹运动真的会导致卵巢早衰吗？以后不能晨起空腹锻炼了吗？(还是一边焦虑一边锻炼呢？)先别慌，我们捋一捋这是怎么回事。

　　先说答案：

　　目前，没有直接对应的研究能证明空腹锻炼会导致卵巢早衰，能量消耗过大、运动过量等均不至于造成卵巢早衰，所以如果空腹锻炼没有引起明显不适，那么女性在日常的运动强度下选择空腹锻炼，总能量摄入充足，造成卵巢早衰的可能性不高。

　　不过，运动也要量力而行。如果空腹锻炼时有头晕、眼花、心慌等低血糖反应，或有其它不适症状，建议及时休息和补充能量，不要强行剧烈运动。

　　这位网友是“卵巢早衰”吗？

　　“卵巢早衰”是指女性40岁以前出现闭经、促性腺激素水平升高(FSH>40 U/L)和雌激素水平降低，并伴有不同程度的低雌激素症状。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阶段，它指的是女性在40周岁以前，在没有任何其他明显病理性或生理性原因干涉的前提下，发生月经不规律、雌激素水平低落、促性腺激素水平升高、生育力降低等卵巢功能减退的情况。卵巢早衰是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的终末阶段。

　　不过临床上也有一些已经提前“绝经”的卵巢早衰患者在确诊后又出现了间断分泌雌激素、恢复排卵的情况，一些患者甚至可以自行恢复一段时间的月经，在确诊多年后自然受孕并正常妊娠。所以，“卵巢早衰”并不完全等于卵巢“过早衰竭”，中间可能会有反复，但是确实意味着卵巢功能的明显下降甚至衰竭。

　　“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意味着女性的身体过早地进入了雌激素不足的状态。雌激素和水钠调节、血脂代谢等生理过程，以及全身多系统的生理功能有密切关联，过早缺乏雌激素不仅会增加心血管疾病、骨质疏松、痴呆症等疾病的风险，更会提升全因死亡率，降低预期寿命。因此，早诊断、早治疗对于维系卵巢早衰患者的整体健康水平非常重要。

　　对于有疑似症状的患者，国内的妇产科学教材给出的卵巢早发性功能不全诊断标准是：

　　① 年龄＜40岁；

　　② 月经稀发或停经至少4个月；

　　③ 至少2次血清基础(指在未受到药物刺激或其他生理变化影响时的激素水平)FSH(卵泡刺激素)＞25IU/L(间隔＞4周)。

　　如果FSH位于15～25IU/L，则属于亚临床期卵巢早衰，是可能进展为卵巢早衰的高危人群。

　　卵巢早衰则是指女性40岁以前出现闭经、促性腺激素水平升高(FSH>40 U/L)和雌激素水平降低，并伴有不同程度的低雌激素症状，是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POI)的终末阶段。

　　对照诊断标准，这位网友虽然年龄不到40周岁，有月经量减少的症状，但并没有提及自己存在月经稀发或者停经的症状，也没有分享 FSH 的检查结果，仅根据目前的信息，其实还不足以确诊卵巢早衰。而原帖的评论区，这位网友似乎也间接承认了这一点。

　　看来，其实这位网友目前还没有因为空腹锻炼而发生卵巢早衰，而评论区暂时也没有看到空腹锻炼且确诊卵巢早衰的朋友现身说法，担心的朋友可以先松口气了。

　　虽然这事儿更像闹了个乌龙，但我们倒不能也不应该苛求一个普通网友在描述专业的医学信息时措辞绝对严谨。事实上，多数患者在叙述病情时都或多或少存在偏差，从患者的叙述中提取有效信息、甄别错误信息其实是每个医生的日常。

　　而且，这位网友显然也是因为对自己的抗缪勒激素(AMH)的检测值产生了真切的担忧，所以想结合自身经历，给其他网友一个善意的提醒。那么，AMH值又说明了什么呢？

　　抗缪勒激素(AMH)值

　　代表了什么？

　　AMH 是一种由较小(<8mm)的窦前卵泡和早期窦状卵泡分泌的糖蛋白。由于来源固定，AMH 能反映原始卵泡池的大小，且短期内数值稳定，不容易受月经周期的影响。换句话说，AMH 能稳定地反映当前卵巢中的卵泡存量，这使得它在生殖医学领域有重要的临床价值。

　　临床上，AMH 常被用于检测卵巢的储备功能。例如在辅助生殖技术实施前，AMH常被用于预测卵巢对于促排卵药物的应答潜能。一般来说，AMH过低意味着储备卵泡少，卵巢可能对促排卵药物应答不良；AMH在适当范围内则应答良好，但数值较高时要小心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

　　鉴于AMH的临床意义，由AMH下降联想到卵泡储备减少、卵巢功能正在或已经走向衰竭，是很合理的推测。发帖的这位网友，以及生活中无数的女性都在因此经历着相似的担忧。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其实，AMH在女性的二十多岁达到巅峰后，本来就会随着年龄增长一直下降至绝经，而且 AMH 也并不被推荐用来预测自然生育力或卵巢早衰。

　　美国生殖医学学会的一项研究收集了17,120名24岁至50岁女性的AMH值，统计分析每个年龄 AMH 的平均数和中位数，可以看到整体呈下降趋势。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网友贴出的AMH为2.01ng/mL，根据她的年龄对照该研究，可以看到她的AMH值比同龄人的中位数、平均数都高，已经算健康人群中表现比较优秀的了。所以她其实是不需要太担心的。

　　那么AMH确实偏低，甚至低于正常值的人呢？需要担心吗？

　　顶级医学期刊JAMA的一篇前瞻性队列研究纳入了981名30至44岁、无不孕史、备孕时间不超过3个月的女性，观察6个月经周期和12个月经周期后统计发现：AMH较低(＜0.7ng/ml)的女性与AMH正常的女性相比，受孕几率没有统计学差异。因此，论文作者认为不应该用AMH来评估这类女性的自然生育力。

　　也就是说，对于女性而言，仅仅AMH低下并不意味着生育力低下。对于医生来说，则不能因为不孕患者的AMH低下就武断地认定不孕是因为卵巢，而应该全面检查可能导致不孕的原因，尽早帮助有生育计划的女性实现生育愿望。

　　AMH用于预测绝经年龄或卵巢早衰也存在争议。

　　一项前瞻性队列研究发现AMH用于预测绝经年龄时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因此不适用于临床实践。英国更年期协会认为极低乃至检测不到的AMH水平虽然提示卵巢储备功能的丧失，但如果仍有正常月经周期，低 AMH 并不足以支持卵巢早衰的诊断。所以AMH不应当被常规用于诊断卵巢早衰，但在卵巢早衰诊断不确定时可能发挥作用。

　　国外的一些提供AMH检测服务的网站为了吸引用户，声称AMH检测可以预测生育能力、预测绝经时间、识别有卵巢早衰风险的女性。个别网站甚至声称低AMH水平可以通过治疗扭转。JAMA 的一篇调查研究批评了这一乱象，文章中指出AMH用于预测这些指标存在相当大的不准确性，那些“治疗可扭转 AMH 低水平”的说法也几乎没有证据支持。文章作者批评网站的错误引导不仅给用户增加了不必要的恐慌，误导了用户的医疗决策，还给医疗系统的从业人员增加了巨大的解释成本和工作负担。

　　所以，尽管 AMH 确实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并与卵巢储备功能密切相关，但也需要结合每个人的具体情况进行综合判断。如果月经周期正常、没有生育计划，不必为自己AMH的数值感到焦虑。如果有备孕计划，可以咨询生殖科医生，根据自身的具体情况制定相应的备孕方案。如果出现了月经异常，需要及时完善检查，明确原因并对症治疗。

　　空腹锻炼

　　会导致卵巢早衰吗？

　　说到这里，很多朋友悬着的心恐怕还没完全放下。虽然那位网友确实没有卵巢早衰，AMH 也还算正常，但也不能说明空腹锻炼就不会导致卵巢早衰啊？很多人长期高强度锻炼，或者体脂率过低之后会有月经推迟、闭经的情况，这些会不会对卵巢有影响呢？

　　卵巢早衰的病因目前还没有完全明确，但不少证据表明，卵巢早衰有很强的遗传特性，一些自身免疫疾病、病原体感染、环境毒素、可能影响卵巢的外科手术操作及肿瘤的放化疗等等也能导致卵巢早衰。

　　空腹锻炼是否会导致卵巢早衰目前并没有直接对应的研究。如果考虑运动对于月经的影响，食物摄入不足、过度锻炼确实会导致下丘脑性闭经，但恢复饮食、控制锻炼强度后，月经往往能自行恢复。

　　一项纳入107275名女性，时间跨度22年的大型前瞻性研究中，研究者发现成年女性的体力活动强度没有增加早绝经的风险。即便是运动强度相当于每周跑步4小时或以上，或快走8小时或以上的女性，她们绝经年龄提前的风险也没有比不运动的女性更高。由此可见，仅仅是锻炼强度高、锻炼时间长，并不会让绝经年龄因此提前。

　　那么，能量摄入不足会不会对绝经年龄有影响呢？一项研究访谈了9471名经历过1944-1945 年荷兰饥荒的女性，统计发现，遭受严重饥荒的女性自然绝经时间平均提前0.36年，遭受中度饥荒的女性自然绝经时间平均提前0.06年。可见青年时期经历能量摄入不足确实会让绝经年龄轻度提前，但幅度还远没有达到卵巢早衰的地步。

　　综合现有的证据来看，虽然还没有研究直接探索空腹锻炼和卵巢早衰的关系，但能量消耗过大、运动过量等均不至于造成卵巢早衰，所以个人的判断是：如果空腹锻炼没有引起明显不适、每日总能量摄入充足，那么女性在日常的运动强度下选择空腹锻炼，造成卵巢早衰的可能性不高。

　　当然，还是要多提醒各位朋友一句，锻炼需要量力而行。如果空腹锻炼导致头晕、眼花、心慌等低血糖反应，或有其它不适症状，一定不要勉强自己，及时休息并补充足够的能量以防发生危险。

　　判断病因

　　我们需要更理性的态度

　　如果你已经有耐心读到了这里，我们不妨聊一些更深入的话题。

　　每当遇到自己和别人生病，人们总是希望找到生病的原因。这种时候，个人的某些特殊经历和公认的“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往往成为重点怀疑对象，比如熬夜、喝奶茶、点外卖等等就是这类新闻的常客。尤其当疾病案例出现在社交媒体时，就更容易吸引到那些有相似经历的患者，此时场面就会变得极具迷惑性。很多人难免会觉得：那么多人都在经历 A 事件后发生 B 疾病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是的，的确值得重视，但不足以说明问题。

　　A经历后发生B疾病，二者既可能有关，也可能只是巧合。要证明二者的关系，就要设计科学的对照实验，找到过硬的统计学证据。而医学研究，正是在无数次验证这样的“可能有关”后，排除或确定了各种各样的风险因素，并以此为基础揭开了更深层的发病机制，最终在疾病的预防和治疗上取得了更多的突破。所以，“很多人在A事件后发生了B疾病”，发现这个规律是进行探索的起点，但不是给出结论的终点。

　　现实生活中，很多人在确诊疾病时最先得到的不是关心和安慰，而是周围人对其生活方式的猜测、挑剔和指责。而很多患者在对抗疾病时，也在不断地拷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承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如果大家都能用理性克服直觉，用更科学的态度看待疾病，或许很多病人的处境能好一些。期待更多的人在面对病人时不要苛责他人，成为病人时不要为难自己。

　　作者丨飞刀断雨 妇产科医生

　　(科普中国微信公众号)